©2019 Song Art Foundation

女人如花花似梦

——武雪丽2013年新加坡当代美术馆个展

 

聚焦新加坡艺术界,从上世纪30年代始由广东、福建南来的前辈影响,水墨画风格以海上画派和岭南派为主要传承,油画在当时则极大地吸收了欧洲印象派和野兽派的特征,继而是立体主义、表现主义甚至抽象表现主义风格。两相结合,辅之以艺术家个人笔墨情趣,发展成为“南洋画风”,以之表现南洋独特的风土人情,具有强烈的区域景观。

 

其间的代表人物陈文希、钟泗宾、刘抗和陈宗瑞因其显著的个人风格和影响力成为20世纪新加坡艺术界的“四大天王”。这四位代表画家的背景非常相似,他们都出生于中国内地,在中国当时最好的三大美术学院(上海美专和新华艺专)受教育,因此奠定坚实的美术基础,他们虽然身处中国最为动荡的时代,但在青年时就怀抱远大的理想,选择美术为一生的志业追求,最终得以成就梦想。

 

在那个动荡而传奇的岁月以后,我们不但在已过的大师里寻找珍宝,也常常驻足检视在我们的当代画家,他们可能与四大天王有很多相似之处,在中国出生、受训,有坚强的学术背景、广泛的人脉基础、重要的展览经历,甚至横跨中华区和东南亚的庞大市场。而另一方面,离我们的时代越远的艺术品,由于不断进入公私收藏,能够在市场流通的数量日益稀少,而需求随经济和财富成长更加炽热,并且能够辨识品鉴的高手也相继离世,真伪问题也更加严重。以收藏的远见卓识在我们身边的艺术家里发现明日之星,属于我们时代的“新四大天王”,因此十分有现实意义。

 

以策展人的眼光看我们当代社会和艺术史,本世纪属于亚洲,本世纪的艺术史将由亚洲艺术家书写。占地利之便,新加坡是全球重要的财富管理中心和私人银行中心,仅次于瑞士。财富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入这里,不但随老牌的资产管理公司一起来自资金富裕的国家如欧洲和北美,也来自大量的发展中国家,比如已经快速崛起的中国大陆和 “东盟五国”(印尼、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和越南)。在安全、高效、自由兑换出入等的各样好处以外,资金在此寻找有效的投资机会,看重的是亚洲高速成长的经济和日益提速的私人财富积累。亚洲艺术因此成为他们极为重要的资产配置方式。

 

作为策展人,我特别着重研究南洋艺术家的发展,从第一代前辈大师,包括厦门美专和南洋美专(现南洋艺术学院)创办人林学大先生,以及前述的20世纪先驱画家代表人物陈文希、钟泗宾等,并倾注大量精力进行研究鉴别。关注武雪丽是因为特别欣赏她的色彩感和想象力,她对创作的执著和勤奋,这些都使她成为亚洲当代油画群体中杰出的一位。

 

吴冠中先生曾鼓励她说,“强毅之人总能成功的”。著名艺术评论家贾方舟先生说,“武雪丽为实现自己的艺术理想,在海外奋斗二十多年。正是看到了她骨子里的这种奋斗精神。她的作品被多个美术馆收藏,在东南亚是一位具有影响力的华人优秀艺术家,也是一位最优秀的女艺术家。”

 

武雪丽出生于北京,少年时期在内蒙古长大,母亲是工笔画家,父亲是书法家。自幼学习素描和西画,曾拜李可染和蓝尚连为师。1980年至1984年在北京国际政治学院学习英语。1985年至1987年,武雪丽在北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任教期间向吴冠中老师学习油画。游学贯穿她艺术创作生涯。1990年初旅居法国,她曾到欧洲的美术馆和艺术学院观摩研究,并进行大量油画创作。

 

1991年武雪丽移居新加坡,在此开始自己新的艺术尝试。此后她追求了本科和硕士两个艺术学位,并在亚太区包括新加坡、台湾、澳洲、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等地举行画展和写生创作。在创作中也受到了南洋气息的感染。读武雪丽的画,感受到的是热情奔放的笔触,扑朔迷离的情感,画面注重表现画家的主观精神和内在情感,深具表现主义风格。

 

杰出的女性画家在艺术史上屈指可数。近代比较引入注目的在西方就有 Frida Kahlo, Tamara de Lempicka, 在东方是潘玉良、张荔英,到当代是草间弥生。女性特质中的细腻、感性的一面赋予她们艺术创作的灵性,在以男性为主的艺术圈里显得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她们一生都在捕捉灵光乍现的一刻,从感性的出发点进行梳理,把自己情感中的愉悦、惆怅、快感、梦幻一一呈现在画面上。这样的意义上,女性作为艺术家是幸福的,因为可以尝试自己性格中多面的构成。

 

现代女性负担起更多的家庭责任与角色扮演。武雪丽是妻子又是母亲,有时创作力如泉涌会忘记时间彻夜作画,平衡创作的激情与家庭的责任成为她生活中的艺术。坚实的技法源自少年时的训练和积淀,而表现的主题就得自每个阶段的观察与实践。北京时期创作的故宫红墙系列,完全抽象的历史痕迹系列,主要受到了京城厚重的历史沧桑感染;而色彩感浓厚的半抽象南洋山水系列,和南洋甘榜(乡村)系列,是她在新加坡生活的真实体验。

 

故宫的红墙,长城的灰砖,宫阙的飞檐斗拱,香山的红叶,窗外的老树和花藤,高楼远望的院落,日出日落的红霞,海岸线上拔地起的高楼,都构成她创作的元素和灵感,呈现出她多元而旺盛的创作力。武雪丽曾经讲给我听,多年前一个微醺的夜,餐后的一杯红酒,怎样陪伴了她的一段不眠的时间,在画布上挥就了一张睡莲,仿佛莫奈一般的精灵似在她的耳边轻言细语,她把全部的感情投入,自己感动地落泪,边哭边画,一气呵成直到画作完成体力耗尽。

 

在2000年前后,武雪丽创作的北京主题(长城和故宫等)系列油画作品,油画内框定制加厚,颜色和笔触延伸到侧边,由此而产生的体积感使作品既是绘画,又是雕塑。色彩、肌理、光感伴随着由古老中华文明而来的精神主题震憾着观者。因其概念和技巧的前卫性,此系列作品由众多参选者中脱颖而出,作为60名入选者之一参加了2003年第一届北京国际双年展。武雪丽的抽象作品也入选参加2005和2008年的第二、三届北京国际双年展。那些多半是画家对故国历史和山川的深度思考,呈现在画布上简洁而经典,色彩沉练,层次厚重;有些则是心绪的冲撞激荡,纷纷扰扰,其乱如麻,都随着心境的自由挥洒,不由让我们对画家生出几分羡慕,因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画出自己的不同面目。

 

此次新加坡MOCA当代美术馆个展的作品,由两个系列组成。“非花”系列代表画家的理性。作品中呈现出晨曦、余晖或夜色等各个时光里的色彩和光感,有山川、海岸、水面的动态流动和静止时的气息。武雪丽是色彩的天才,她擅长运用高饱和度的色调,时而沉静,时而奔放。热带风景经她独特的视觉和色彩感滤过,呈现出与传统南洋风格极不雷同的面貌。从“新加坡最后一个甘榜”那个系列走出来,把这里广泛洋溢的海平面也纳入到画布以内,岸外有光与色,岸边有建筑、有人群的活动,交织着信仰里的光明和喜乐,成就了这些作品的大气与精神。

 

“花”系列是画家潜意识里极其感性的部分,述说她对于人性里欲望的了解和勃发。在热带居住多年,雨林里植物茂盛的繁衍,热带阳光下花卉毫无矫饰的生机,常常激励画家的创作欲望。植物的花蕾都曝露在自然里,得到阳光雨露的滋润藉此传宗接代。画家常常思索人性本身,是否压抑了自然的欲望遮蔽了个体的情绪,苦闷、激情、踌躇、奋发,种种的可能都堆积在心底,渴望爆发。女性的含蓄曾经阻碍她自由地表达,她把这种思绪讲给我听时,我非常肯定地鼓励她把这些想法画出来,这不仅是雪丽作为画家的特权,而且是画家自己心象的直观反应,灵感旺盛的根源,这样出来的才是精彩作品。

 

在理性与感性上的冲撞与交织,在学术与市场两个领域的矛盾与妥协,在人格上的分裂和两极化,对声光情色的浮华世界和虚乏困顿的精神内涵的反思和沉默,这难道不是当代艺术作为社会的文化载体而时有驻足的焦点么。武雪丽在这两个系列作品中对我们在这个大时代里的状态作了冷静而又激情的关注,又特别地从女性的视角再现了理智与本能,理性和感性的相为依辅与不可分割。

 

作为当代中国女性油画家,武雪丽在抽象领域已经获得学术界的高度认可,在当代艺术史上的地位已然确立。横跨大中华和东南亚地区的背景和人脉都将对她的市场起到独特的推助。

 

燃烧的是激情,升腾的是生命,飞扬的是梦想,伴随的是孤独。置身本土,根出本性,我们期待武雪丽的作品在学术界获得承认和赞许的同时,也在收藏界引起广泛的共鸣,继续她梦想和色彩的华丽篇章。

 

 

刘岱松

 

策展人

东南亚陶瓷学会荣誉监察人

2013年11月写于伯恒书院